泥土可亲
□彭晃
字数:905
2025-03-12
版名:文苑
清晨五点,春阳还未爬过东山,父亲便蹲在檐下磨犁铧。铁器与磨刀石相吻的声响,像某种古老乐器的独奏。我赤着脚踩进新翻的泥土里,凉意顺着脚踝蜿蜒而上,惊醒了皮肤下蛰伏的记忆。
谷雨前的泥土是松软的。黑褐色的细浪在犁铧下翻涌,蛰居一冬的蚯蚓探出湿润的躯体,在晨光中泛出珍珠般的光泽。祖父说这是土地在换气,泥土也要呼吸。我总爱蹲在田埂上,看犁头剖开土地的肌理,新鲜的土腥味裹着草根与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,仿佛翻开了一本线装书的扉页,墨香里藏着千年的絮语。
农人最懂土地的脾性。母亲的锄头总是以四十五度角切入地面,她说这是与土地说话最舒服的姿势。暮春栽红薯苗时,她教我用拇指在土里旋出酒窝般的小坑,她说:“要让根须有转身的余地。”那些暗红色的薯秧在暖泥中舒展,不出半月便蹿出嫩绿的触角,如同婴儿攥紧泥土的指节。
老宅院里的晒谷场是片会呼吸的皮肤。夏雨初霁,青石板缝里钻出苔藓,祖父用竹扫帚蘸水写字,水痕在赭石色的地面上洇出墨韵。我最喜欢看蚂蚁列队搬运谷粒,它们沿着砖缝走出蜿蜒的象形文字,金黄的轨迹在暮色中泛着微光。某年暴雨冲垮了田埂,我见父亲捧着溃散的泥块,像捧着婴孩的身体。
秋分后收花生是场庄重的仪式。铁齿梳过土地,暗红的花生如星子闪现。表弟总偷偷嚼生花生,说能尝到阳光烘烤泥土的焦香。晾晒的豆荚在竹簸箕里噼啪作响,祖母说这是土地在数自己的念珠。她教我用红泥调浆糊墙,说老屋的伤疤要用泥土来医治。
去年清明节返乡,我见村口立起了“特色民宿”的牌子。推土机碾过苜蓿地时,惊飞的鹧鸪撞碎了玻璃幕墙。开发商说要用防腐木板铺观景栈道,我却想起儿时赤脚跑过的田埂——那些被体温焐热的泥土会记住每个脚印的形状。如今水泥封住了土地的毛孔,连月光都照不进它板结的胸膛。
前些天母亲寄来包裹,旧报纸里裹着家乡的泥土。信上说老井被填了,让我留些故土养文竹。我将这抔土供在案头,某个深夜忽见文竹抽出新枝,细密的根系在月光下织成透明的襁褓。原来泥土从未远离,它始终在我们的血管里流淌,在指间蜿蜒,在每次胎动里轻轻震颤。
土地是最初的襁褓与最后的衾被。当我们的骨骼重归尘土,那些被犁铧翻动的岁月,被锄头叩问的光阴,都将化作春泥,在某个清晨,托起一抹颤巍巍的新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