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田春风

□王 悦

字数:1131 2025-02-19 版名:成长
  多年后翻开泛黄的周记本,那些朱砂批注依然鲜活如三月的杜鹃。在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的潦草字迹旁,张老师用蝇头小楷写道:“待识得时,春光已在批注里酿成了酒。”
  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那天,我攥着分班表在走廊徘徊。张老师抱着作业本经过,忽然驻足:“听说你选了文科?”未等我回答,他已从泛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《唐宋词举隅》,书页间夹着木槿花标本,“词家要在花谢前留住香气”,他指着扉页的藏书章微笑,那方“种玉山房”的朱印,后来成了我们班的暗语。
  晨读时的教室总浮动着咖啡香。张老师端着掉瓷的搪瓷杯踱步,忽然在某排课桌旁停住:“小友,你的《赤壁赋》里藏着东坡的月光。”被点名的男生涨红了脸,他前夜在宿舍通宵赶的注释,竟被老师看出抄自民国讲义。那天我们第一次见识“版本校勘”——张老师掏出自印的《古文异文汇考》,泛黄的纸页上爬满不同颜色的批注,像春日的紫藤缠满老墙。
  运动会闭幕式遇雨,我们躲在器材室翻拣旧物。张老师浑身湿透地闯进来,怀里竟抱着被雨打湿的横幅。“快看这个!”他抖开2005届毕业生送的锦旗,“当年我带他们种下那排香樟时,树苗还没扫帚高。”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滴在“桃李满园”四个金字上,我们第一次发现,教师墙上那个严肃的“特级教师”,原来会对着学生自制的气球风筝笑得前仰后合。
  平安夜收到他手书的《前赤壁赋》,册页间别着松枝,墨色里沁着蜡梅香。“苏子与客的对话,何尝不是师生的夜谈?”他在短信里这样写。后来才从门卫处得知,那晚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三点,暖气片上温着的半壶茶,渐渐凝成了琥珀色。
  高考百日誓师那天,他搬来整箱旧书。“这都是往届学生留下的,每本都住着个有趣的灵魂。”我在《文化苦旅》里发现张老师年轻时的照片:青衫书生站在敦煌残卷前,书页批注里藏着一句“安得先生教我时”。传阅照片时,他正讲解《兰亭集序》,阳光穿过他灰白的两鬓,在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的板书上投下光斑。
  最后一次班会课飘着柳絮。张老师解开蓝布包袱,竟是二十三方青田石印章。“昨夜赶工刻的,算是毕业礼物。”给我的那方刻着“行到水穷处”,印纽雕成云纹状。当我们在彼此校服上盖满朱印,他站在走廊逆光处轻声念:“师生相遇,原是砚田里种下的春风。”
  如今每逢教师节,同学群总会被“种玉山房”的朱印刷屏。去年校庆重逢,他依然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山装,却掏出手机展示新刻的电子印章——“当年给你们刻章害得我老花加深,现在改玩这个啦!”我们笑着笑着忽然沉默,因为看见他锁屏照片是二十三个学生在紫藤架下读书的老照片,而拍摄日期正是十年前的那个春天。
  那些被朱笔点亮的黎明,那些在书页间流转的四季,那些师生共同拓印的青春,原来从未随粉笔灰飘散。每当春风翻动案头未合的古籍,我总疑心书页间会忽然落下一枚木槿花书签,带着那年“种玉山房”的墨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