芍药居

□刘国欣

字数:1461 2023-07-26 版名:文苑
  芍药开始长叶和开花的季节,我要在叫做芍药居的街区生活三个月,不能不说是上苍美好的馈赠。——当然,相应也有一些义务需要履行,一些自由做着抵押。
  芍药居是京城的一个古老的街区,有年久失修的公寓,有繁华却低调的地下小酒馆,以及供年轻人看书或谈情说爱的咖啡馆,几乎可以买到日常一切所需的很多个便利店,价格友好亲民,还有此时节的春花,马上将开的夏花……我来到这里的第一感觉,就是知道这将是我生命里最为闲散的一段时光。对,芍药花开时节,我在这里开始我最为慎重选择的一段文学生活,为体验而体验,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
  我在这里生活,并没有想留在这里,当然也是因为没有客观条件。不过,不能说我没有愉悦,不能说我在享受的时候没有留恋,想着它日必然想起这段时光。
  芍药居,顾名思义,一个居处。
  除了夜晚将自己的肉身安置在一张不花钱的床板上,白日里,我像个城市流浪者一样漂在公交和地铁上,漫无目的。我在大街上游荡,不时望着街边的房子,看那些标着各种名字的低矮老楼,也会迷恋人家橱窗里展示的各种时装。我对衣物并无特别的爱,但仍然想着穿上新衣服的人会有怎样的快乐。很多百货店样品的布置令我迷恋。此外,我喜欢看街头各家的旅行社。小小的一间房子,却张贴着通往世界各地的各种宣传广告,三三两两的人出出进进。——别人的远方令我想象。也有一些广告牌令我留恋,有时是风景,有时是美人或帅哥,还有一些软糯的笑容可以把人融化掉的小孩子。就是这些孩子,长大了也许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面孔,灵气尽失。好在,照片会留住他们现在的样子……
  这座城市有修建得非常高的时髦大楼,有风格独特的剧院,以及各种其他富丽堂皇的建筑,各种各样的公园,各种各样的游乐园……在坐着车四处观察的日子里,“市民”两个字第一次真正进入我的字典。
  大学以来,我一直就读的是文学专业;工作后也从事的是文学方面的工作。而在北京,我第一次学着以文学的眼光观察一个城市,充满激情和偏见,也有一些物欲刺激的快乐和激情。大街上商品成堆,人流成堆,车流更是成堆。
  到处都是故居,各种各样的故居。浓缩的灵魂化身的具象体现,物质显示了它的神秘性,手稿、书信、日记……一个个死去的人通过这些东西继续喘息,仿佛就在人群中间。物质的人去世之后,具有了他(她)的精神属性,仍然附身在各种物质上,整个城市都给人遗物之感,我于随意观光里却总试图领悟一些什么。
  总有下一条街,总得在岔道口做选择。很多的桥,桥上行人桥下车。应该穿梭在各种公园,那里绿化足,更休闲,会有很多老人和儿童。但我还是更喜欢马路,喜欢大街的忧郁还有望不到尽头的行道树。公交和地铁带着我走到人人可至的公共场所;共享单车,则带我走向很多人迹罕至的小巷子,各种处于社会边缘的角落……我慢慢了解着这座城市的内在结构,怀着一种偷窃者的喜悦,实际我并没有悄悄拿走什么有形的东西。通过游逛,这种城市在我的感知里变得有血有肉,大街小巷都是它的细胞和由细胞组成的躯体。
  在一种对比里,我对赠予我一份工作的西安城有了更多的情感想象。我不是说我此刻所在的城是不值当的。只是,在一种对比里,我变得包容,变得宽阔。长安,因它的辉煌让人觉得如此纯净,因它古老而有了一种形体感,并不是言简意赅的语言。古老是圆熟的,西安城比北京城更圆熟。城市总是相似的,但城市的气息却可以如此完全不同。秦岭,终南,汉服,汉字,既有形又无形,像氧一样更贴着我的生活。
  在芍药居,我将过半个春天半个夏天。在一个地方隐匿一般地生活三个月,仿佛活在一条无人能解的谜语里。芍药居,因花因“居”因此刻春夏之际,像一个家,有它的临时性,却也有它的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