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林和人力三轮

□小 宋

字数:1631 2023-06-28 版名:文苑
 
  柳树林入口右手边的店铺换了一家又一家,开过超市、米粉店、号称最好吃的烧烤店,还有家常菜馆。左手边是一家复印店,它成立的年代,我家里还没有台式电脑,只有一台插上网卡也登录不了QQ的二手笔记本电脑,那时候我的电子娱乐项目,就是点击“连接网络”,然后等待屏幕上的圈圈旋转、停止、旋转,然后我无奈地打开蜘蛛纸牌。如果那家店铺还存在,现在应该叫做“广告公司”。
  我还住在柳树林的时候,有几家常去的店。砂锅米线,清真牛羊杂米粉,DVD音像店,杂货超市,一个胖婆婆开的早餐店,还有我家对面的洗发店。多数店铺生意兴隆的年代,我还敢光屁股满院跑。根据我外婆说,邻里店铺人都很善良。以前她牵着我从柳树林巷口走到巷尾,闻到哪里有香味(我可能属猫吧),就会扯着我外婆往那家凑。无论是饭店还是店主自己在做饭,看我这个白胖白胖的小朋友嗅着嗅着凑上前,总会给我掰半个馒头、盛两勺玉米糊糊。柳树林小,一来二往大家也都熟络,我外婆说,我就是街坊邻居喂胖的。
  那家清真牛羊杂米粉,我确实是从小小碗的食量,吃到了大碗加肉。女老板马尾卷卷的,比较干练。我们家是常客,所以老板跟我们也熟悉。我胃口好,但耐不住被父母控制食量,每回都只能隐藏实力,点个小碗红烧牛肉米粉。米粉比云南米线细得多、更入味。加上香菜、腌菜、小米辣,我的真实实力应该是一个大碗加粉加肉。小时候吃,红烧牛肉还是9元,有五坨牛肉,再后来就到了11元,五坨肉变成了三块儿肉,还有些肥的带筋的,米粉也都藏在汤汤水水的下面,搬家之后也基本没去过了。
  柳树林其实就是个小巷,按道理讲是个该重建的单行道,可这里被市政乐此不疲地打着补丁,街道两边还总是停满了车,车流量不小,甚至还有巴士。家门口就有一辆直达我小学的白色迷你巴士,体积是一般公交车的不到二分之一大小。它有时候会从柳树林开过,且通行自在,就像那些身材稍宽大,却能在经济舱的中间位置夹着双臂睡着的人,201路丝毫不觉得地域局促。于是从小我就觉得,巴士司机这个职业的技术含量很高,换作我应该不敢上路,直到现在我坐巴士,看着司机拐弯的时候,我都会屏住呼吸。
  穿梭在车流中的还有人力三轮车,现在路上不多了,有的话,也是一种旅游特色项目,收你20块钱,蹬一下电动的脚踏板,带你遛遛弯,毫不真诚。2006年,花两三块钱就能坐绿色的人力三轮车从小学到我家,大约15分钟的样子。
  我第一次自己坐人力三轮车大概是二年级的时候。那天放学,我妈有事,说好我爸来接我。背着“减负”前3公斤的方形米奇书包等在学校大门里面,眼看保安都要回去吃饭了,我想我爸可能不要我了。一边往学校外面走,一边想该怎么回家。坐公交车,但不知道坐哪一班;想走路,但我路痴。又笨又委屈,我站在马路牙子抹眼泪。一个停在校门口等生意的人力三轮车师傅就跟我搭话,问我小朋友你怎么哭了。师傅皮肤黝黑,一头飘逸的长发,单穿着旧得脱色的绿色马甲,老北京布鞋有点儿破了。我说我回不了家。他问我家在哪里,我说在柳树林,他说那我带你回去吧。
  师傅很老练,骑车很稳,变换着姿势蹬车,时不时手动刹车。骑得快的时候,长发会和马甲一起飞起来。进入柳树林的时候会变慢一点,因为地面坑坑洼洼。他问我家在柳树林哪里,我说往里走,一直往里走。直到骑出了柳阴,又过了个十字路口,我说在左边那个大铁门那里,他“哼”的一声发力,骑上了那个入口的小坡,停在了院子里。我说这是我家,跳下车就去叫外公外婆,因为我兜儿里没钱。结果拿了钱转身出来,就只在大门转角的地方,抓住了个绿色的影子。
  当然我爸也因为忘记接我回家这个事儿被奶奶说了一顿。我那时候也很纳闷,我家就一个小孩,怎么这都能忘掉。不过我也因此认识了这个好心师傅,兜儿里也开始有钱了。我会时不时照顾他的生意,花两三块钱坐他的车回家。只是四五年级的时候我搬家了,要么我妈来接我放学,要么和同学出去玩。所以可能是我没留意,也可能是交通开始管制人力三轮车了,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长发师傅。中学假期回家的时候,偶尔再坐人力三轮,车都安上电瓶了,10分钟的距离,居然要收我5块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