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老师,他去哪里了

□焦淑梅

字数:1303 2022-12-21 版名:文苑
  他的脖子好像总是不够长。隔一会儿,他就使劲儿往出挺脖子,缩一下肩膀,挺一下脖子,接着再挺一下脖子。挺脖子时,他那铃铛似的眼睛会定住几秒,像被孙悟空施了魔法。我们就顺着他的目光寻找落点。有时光束集中在张二贵有几颗雀斑的脸上,有时在李三萍高出头顶的粗马尾上,有时在教室房顶上悬挂的那管白炽灯上,有时在墙上贴着的“我倘生存我仍学习”的醒目标语上,有时在第一排坐着的崔萍萍打开的那本高二化学课本上,有时干脆就在空气中悬浮的那些细灰层的颗粒上……可是,那些都不怎么好看!所有的一切,都没有他那伸颈项时滑稽的表情好看。
  我们哄堂大笑,笑声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刺耳、热烈、单纯、纯粹。明晃晃的阳光,打满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。在91-5班的教室里,他一出现课堂就有了沸水的温度。这帮孩子,不惧怕他。孩子们从来不把他当老师、当大人,孩子们把他当孩子王、当玩伴、当好朋友。“小蝌蚪游来游去,游来游去,不就是一些游来游去的小蝌蚪嘛,游来游去……”他忽地就挺直脖子,额头上青筋凸起,鼓足中气,声若洪钟,吐出一连串“游来游去”。我们吓一跳,先是发愣,反应过来后就爆笑,笑得喘不过气儿来,笑得东倒西歪,眼泪都流出来了。这是上化学吗?这是课堂吗?
  的确是化学课。起起落落毫无节制的笑声随着他的身影,在我们教学楼的四层,如一股喧腾的溪水清凌凌地流动、涌动,奔流不息。溪水欢腾了三十余年,稚嫩的面孔一茬一茬,宛若成长的青苗苗,他经年浇灌着,一丝不苟。由壮年到暮年,他不觉得自己的青丝染了雪霜,他不在乎职业本身给他带了怎样的荣光,他不关心育苗的过程取得了何样的殊荣。看啊,看啊,那一双双凝视他的清澈的眸子,以及少年们可能抵达的更远更高处的那种无声的召唤,才是激发他不断探寻和反复尝试、突破教学方式的无限动力源泉。如何更精准地走进他们心灵?他一直在行动。书本不能抵达的,兴趣抵达,信任抵达。是啊,有什么比爱的力量更有力!
  他用幽默、活泼、温暖、鼓励,让我们喜欢上化学,爱上化学课。“游来游去,游来游去——”这声音,穿透厚厚的时空维度,落在了世界版图可能的某一个地点,包括他挺伸脖颈的动作,还有瞪得直直的大眼。他的学子们是盛开的花朵、成熟的果实,踏踏实实成长在他当初深情寄予的那些闪闪发光的地方,那是校园之外的广阔天地。带着美好的记忆,把他们的化学老师白老师,真挚地嘴里念叨着、心里记挂着,手机微信成全了彼此的情义。学生娃们惦念他的健康,他微笑着听孩子们说着各自的工作和生活。
  温顺慈祥,低声细语,有猫的慵懒——这是他最近的样子。他原来是这个样子!我们的老师,原来一直在演戏。他以优秀演员的定位诠释自己对教师这一职业的理解。他梗着脖子,声嘶力竭地喊“游来游去”,他让孩子们笑他,笑他傻,只是为了加深对知识点的全面理解和永久记忆。我们不习惯他突然的安静与温顺,原来我们的老师病了,一场大病。
  校园里那几棵柏树依然绿着,从秋到冬。书声琅琅,节气是大寒,他的微信头像变成了灰色。尽管圆圆的大眼睛依然笑意盈盈,注视着遇见他的每一个人。转遍校园,我们却寻他不见。我的老师,您到哪里去了?
  “游来游去,游来游去——”四野里,到处都是他洪亮的嗓音:那是他在讲化学方程式,正负离子平衡课的情景。